戴上AI口罩,開口說英語
自己不會的科目,又該怎麼教小孩?這對許多家長來說,可能是家庭教育的困擾之一。住在黑龍江的鄭女士,便選擇使用一款名為「母語星球」(Native Language Star)的AI裝置——當她戴上口罩說中文時,裝置便會播放翻譯後的英文,讓英文水平有限的她,能與9歲的兒子進行日常口說練習。
根據官網顯示,這款由深圳公司生產的AI裝置要價2998人民幣(約新台幣1.3萬),據稱採用了DeepSeek等多家中國科技公司的語音和語言模型。同時也支持廣東、四川、湖南等多地方方言。
鄭女士表示,雖然該裝置的延遲度很高,翻譯也不是非常完美,但使用約一個月後,兒子變得更有自信,且會開始主動發起對話。她也讓從未學過英文的5歲女兒使用該裝置,現在她的孩子已能用英文描述換衣服、穿鞋等日常瑣事。
但由於該AI裝置只能單向「輸出翻譯」,如果使用者聽不懂對方的英語,仍難以創造出真正的「沉浸式環境」。
江蘇省的一位大學教師吳玲,則是因工作繁忙,便將教兒子的英文教育,交給一隻要價的人民幣7989(約新台幣3.7萬)的機器狗——AlphaDog。
它除了能與吳玲的兒子練習英文外,還能聊時事、隨著他的吉他音樂跳舞,並透過內建相機監控家中狀況。「我們家只有一個孩子,但我的兒子需要陪伴。他會問這隻狗各種問題——新聞、天氣、地理。透過AlphaDog,他正在了解世界是什麼樣子。」她說。
「我們不靠真人導師也能應付過去。」
豆包的「眼睛」全程盯著寫作業
然而,並非人人都能請得起家教,或是負擔高額的AI裝置費用。住在湖南的李女士便把監督10歲女兒做作業的重任,全權交給AI聊天機器人——豆包。
「豆包」是字節跳動於2023年推出的多功能AI,並在隔年超越DeepSeek,成為中國用戶量最高的AI聊天機器人。
「它是24小時在線的老師,知識豐富且極具耐心。」李女士發現,豆包在解釋英文文法方面甚至比自己更清楚,她也會將女兒的作業上傳,由豆包協助批改。雖然偶爾會出現錯誤,但機器人仍能幫助找出並修正答案。
該聊天機器人的相機功能,被家長稱為豆包的「眼睛」,只要拍照就能辨別植物或是博物館文物的資訊,父母不再需要不懂裝懂,把寓教於樂的重任交給AI。然而,這雙眼睛不僅能帶領孩童看世界,也能反方向「監督」。
豆包結合手機前置鏡頭,透過前置鏡頭的「智能姿態監測」與「即時語音互動」,豆包能隨時盯緊孩子的學習狀態。一旦發現分神或歪頭駝背,它便會立刻「發聲」制止。
AI育兒,真的有幫助嗎?
對於將大量影像餵給機器人,李女士並不擔心隱私,她認為在社群媒體時代「本來就沒什麼隱私可言」。除此之外,豆包可以成為親子間的情緒緩衝器,家長不再需要扮演嚴厲的糾錯者,而是回歸到鼓勵者的角色。李女士說:
「AI讓教育資源變得更平等,我也省下了每月數數萬元的補習費。」
住在杭州的童女士則會讓豆包和4歲的兒子聊天。聊天機器人會以柔和的女性聲音,與孩子談論香蕉、機器人、幼兒園和他最喜歡的食物。但同時,她也擔心AI會影響孩子的發展,她觀察到:「兒子開始容易變得不耐煩,可能是因為AI聊天機器人總會順從人類的話。」
儘管對AI有所顧慮,但每當精疲力竭、想休息時,她仍會尋求AI的協助。童女士坦言,「只要讓他跟豆包聊天,我至少能抓緊時間小睡20分鐘。」
雙減政策,減少的是誰的壓力?
在中國政府的推動下,AI教育已成為一個價值數十億美元的產業,而這與中國「雙減」政策的實施密不可分。
2021年7月,中國官方頒布《關於進一步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作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意見》,嚴格限制學生的作業總量與時長,且禁止要求家長檢查、批改作業,以「減少作業負擔」試圖將教育責任回歸校園。
與此同時,官方針對校外培訓課程,全面規定現有的「補教機構」必須統一登記為「非營利性機構」,且禁止在週末、寒暑假進行補習,以「減輕校外培訓負擔」。
「雙減」政策嚴重打擊中國傳統私人教育補習班,然而,學生的升學壓力與家長的需求並未隨之消失。畢竟,面對中國極度「內捲」的升學競爭壓力,失去常規的課後輔導、補習,學生未來仍須面對高考的分數壓力。而亞洲家長普遍存在的「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寄望,也和中國官方的「為學生減負」政策有所牴觸。
AI自習室崛起,家長們的「不試白不試」
當AI成主流後異軍突起,具備高度便利性與低成本優勢的AI教學產品,意外填補了傳統補習班留下的空缺,讓失去傳統實體補習班的家長,轉而投向AI教育科技的懷抱。
根據《中國新聞周刊》報導,截至2024年7月,中國已開設五萬間「AI自習室」。走進位於北京市朝陽區的AI自習室,映入眼簾的是學生們戴著降噪耳機、手握觸控筆,專注地在平板螢幕上解題,並與螢幕裡的卡通形象互動。這種結合科技與自習的場景,正逐漸成為中國學生的學習日常。
當孩子拼錯單字時,螢幕上會跳出卡通 AI 老師,溫柔地詢問是記錯了還是筆誤;與此同時,巡堂助教的電腦螢幕會閃爍紅色標示,提醒某個座位的孩子已連續答錯數題,系統並會建議助教前往協助。此外,平時的學習數據會即時同步至家長的手機端,讓父母能「遠端監控」孩子的學習進度。
南京一位家長指出,以前孩子不知道該如何複習,但AI自習室的系統能針對弱點進行大數據統計與分析,量身打造個人化學習計劃。學生透過反覆觀看講解影片、記住答案後重新「刷題」,直到完全正確為止。
這種高效學習的背後,是家長對未來的極度不安。住在廣東的陸女士坦言,面對「畢業即失業」的困境,人們深怕高額教育投資付諸流水。儘管無法確定 AI 是否真能助孩子金榜題名,但在焦慮驅使下只能「不試白不試」。她感嘆道:
「家長們擔心投入巨資,最後卻換來一個『爛尾娃』。」
圖為中國的一間AI自習室。
網友baidu當人工智慧取代「真人」教育
由於AI自習室沒有「真人」老師進行授課,無須聘請具備合格執照的師資;在工商登記上,業者多以「人工智慧技術服務」或「教學產品銷售」等名義註冊,僅需一般營業執照即可經營。這種做法巧妙地避開了「雙減」政策的監管紅線,遊走在灰色地帶。
根據「觀研天下」報告顯示,2024年中國AI自習室市場規模達到了人民幣350億(約新台幣1620億),預計2032年中國小學領域AI自習室市場規模將達到人民幣365.9億(約新台幣1695億)。
「AI自習室的火熱,離不開政策與需求導向,」浙江大學教授黃昌勤指出。然而,AI自習室是否能完全取代真人補習班,仍充滿疑慮。根據《中國新聞週刊》報導,部分打著「AI學習」的自習室只是行銷噱頭,所謂的智慧學習機不過是普通平板。更有家長反映,孩子長期受使用電子螢幕,不僅視力受損,更出現性格孤僻、社交能力退化等問題。
在江西一間自習室工作的曾女士直言,「家長其實一點也不在意AI,他們只是需要一個地方安置小孩。」
標榜AI,家長就買單?
對多數中國家長與教育工作者而言,AI 能讓孩子「輕鬆取得高分」的承諾具有強大誘惑。美國堪薩斯大學(University of Kansas))教育學教授趙勇表示,AI尚未以有意義的方式改變教育。「目前AI尚未對教育產生實質性的變革,」他說。「人們僅因為它是AI就隨便亂買東西。」
牛津大學副教授傑里米·諾克斯(Jeremy Knox)也進一步指出,「現在圍繞AI的產品有太多的炒作。如果年輕人越來越依賴自動化回覆,只會導致學生的獨立思考能力退化。」
儘管世界各地正積極導入AI至教育領域,但中國官方積極的程度,是目標在2030年讓人工智慧徹底融入中國教育,但這場教育革命的代價是什麼?下一篇專題,DQ將深入報導中國如何將「智慧教育」變成一場大型數位監控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