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美單車率最高的城市,女性去哪裡了?
身為一名母親,愛莉安娜(Eliana González)每天要送孩子上學、採買生活用品,有許多事情等著她完成,而腳踏車正是她不可或缺的好夥伴。
經過改裝後,愛莉安娜的腳踏車變成能夠同時載著兩個孩子的「親子腳踏車」,偶爾也能載著家裡的狗狗,相當方便。「對我來說,腳踏車是一種能安全、舒適地載著孩子,同時又不會汙染環境的方法。」
《衛報》指出,愛莉安娜生活的波哥大人口約1000萬,每天則有近90萬人騎腳踏車出門,位居南美洲城市之冠。然而,根據波哥大2023年的交通調查,女性僅佔其中的28%,不到三分之一。
為了縮小這段差距,波哥大從2021年開始推動「50-50 更多女性騎單車」(50 - 50 Más Mujeres en Bici)政策,希望能在2039年前達成男女單車使用比例各半的目標。但波哥大交通局長迪亞茲(Claudia Díaz)也坦言,如何讓更多女性加入騎車行列是當前的難題之一。
根據C40城市金融機構(C40 Cities Finance Facility)的訪問結果,其中約六成受訪女性表示害怕遇到小偷或襲擊;約四成的人則是擔心發生交通事故。此外,更有將近三分之一的人表示,自己從未學過如何騎腳踏車。
從女性的角度看這座城市
長期關注腳踏車性別議題的社會學者蒂芬妮林(Tiffany Lam)指出,政策目標不應該只考慮如何增加女性騎腳踏車的人數,而是要從女性視角重新檢視城市:現有的交通規劃,是否真正回應了不同族群的移動需求。
蒂芬妮林認為,波哥大的城市規劃主要考量到「每天固定往返公司的人」,但這樣的設計卻忽略了男性和女性在移動需求上的差異。相較於男性較常以工作通勤為主要目的,女性除了工作外,往往還需要接送孩子、採買生活用品或照顧家人,因此出門一趟可能包含多個目的地與停靠點,而非單純往返住家與工作地點。
根據Despacio基金會2020年的研究,這種「照護型移動」(Care Mobility)是波哥大女性出門的主要原因(約46%),其次才是工作與就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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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安全,不敢上路
路線規劃雖然可以透過增設腳踏車道來改善,但對許多女性來說,願不願意騎車出門,還牽涉到更多層面的考量:道路照明是否充足、車道與汽車動線是否保持安全距離、夜間是否有人巡邏,以及沿途是否可能遭遇騷擾。
波哥大記者勞拉(Laura Carolina Pava García)指出,用路人對道路空間的認知本身,就是一種安全隱患。據她觀察,部分駕駛認為自己開車、繳稅,理所當然比腳踏車騎士擁有更優先的路權,「這種觀念必須從我們的文化裡根除。」
「我們是在與其他同樣想安全回家的人共用道路,但我們往往卻忽視了這一點。」
而這種道路使用上的權力不對等,有時則演變成道路上的暴力。腳踏車倡議者洛蕾娜(Lorena Romero Fontecha)就曾在自家門口前,親眼目睹一起重大車禍。那場意外讓洛蕾娜經歷了人生中最嚴重的一次焦慮症發作,無論是開車和騎車,都讓她感到相當害怕不安。
後來,因為朋友的鼓勵,洛蕾娜才重新振作起來。「那位朋友對我說出了我當時最需要聽見的話:『妳一定做得到,為了妳自己,去試試看吧!』」
而這段經歷也讓洛蕾娜意識到,社會的刻板印象常將女性的謹慎與敏感視為弱點,但這些特質在道路安全上反而成為優勢,真正的問題在於,道路文化強迫用路人必須表現得更強硬。
「道路暴力不該成為常態,更不應該成為女性的另一重負擔。」
不是不想學,而是不能學
此外,洛蕾娜也坦言,她在剛開始學腳踏車的那段時間,每當想在夜晚出門時,腦海中總會浮現一個聲音提醒她:「妳是個女人,妳要在晚上10點騎車出門嗎?太危險了吧。」
但洛蕾娜心裡也很清楚,這種「危險」的根源並非完全來自交通安全,而是源自於她的「性別」。對許多從小在波哥大長大的女性而言,她們從小受到的教育並不是「學會騎車就能多一種移動方式」,而是「腳踏車不適合女性」。
這樣的觀念,也讓許多女性直到成年,甚至年老之後才有機會學習如何騎腳踏車。波哥大一所腳踏車學校的管理人員普列托(Sergio Prieto)表示,學校每年約有4萬名學生,其中約八成是女性,不少人甚至已經上了年紀,才第一次接觸腳踏車,因為她們過去「從未被允許騎腳踏車」。
「她們從小就被灌輸,腳踏車是給男性騎的,女性不應該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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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騎腳踏車會得病?
這樣的觀念並非近代才出現。早在19世紀末,當腳踏車開始走入女性生活時,社會上便曾掀起一波針對女性騎車的恐慌,其中,「腳踏車臉」(Bicycle Face)便是著名案例之一,當時的報章雜誌如此形容:
「用力過度、在車輪上坐得直挺挺的姿勢,還有為了保持平衡下意識用的力氣,可能會出現一張筋疲力盡的『腳踏車臉』。」
部分醫師聲稱,這種長期緊繃的狀態可能會導致臉部變形、神經衰弱,甚至造成永久性的外貌改變。而後,更有部分醫生進一步警告稱,激烈的腳踏車運動可能損害女性健康,甚至影響生育。儘管這些說法並沒有明確的科學證據佐證,但在當時卻透過報章雜誌快速流傳。
如今,許多研究都指出,之所以出現所謂的「腳踏車臉」,其實反映的是社會對女性獨立自主的焦慮不安。當女性外出不再需要男性陪同,能自由前往想去的地方,腳踏車撼動的不只是交通方式,更是女性在社會中的角色。
【延伸閱讀】19世紀醫生警告女生會得「腳踏車臉」病
腳踏車的興起,不只讓女性獲得移動自由,也改變了當時的穿著。
網友S. T. Dadd存在於南美洲的刻板印象
類似的性別觀念,也不只存在於哥倫比亞。歷史學家布朗(Matthew Brown)在研究1880年代至1920年代的腳踏車文化時發現,南美洲女性騎腳踏車其實已經有相當長的歷史。自從腳踏車於19世紀末傳入南美洲後,像是阿根廷、巴西、智利、秘魯、厄瓜多與哥倫比亞,都能看見女性騎腳踏車的身影。
例如,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Buenos Aires)的腳踏車廣告,當時就已出現女性騎車的形象;秘魯首都利馬(Lima)也曾提供女性腳踏車租借服務。
但在各國,女性騎腳踏車仍未受到普遍認同。布朗指出,當時波哥大曾因為女性出現在當地的腳踏車賽場上而引起不小議論;阿根廷一名雜誌編輯甚至主張,腳踏車會讓女性變得過於「男性化」,認為這些騎車的女性應受到懲罰。
另一方面,女性騎腳踏車所代表的自由與獨立特質,也被廣告商用來作為吸引消費者目光的形象。布朗提到,像是接吻、抽菸、穿著赤裸等元素,曾同時和騎著腳踏車的女性一同出現在廣告看板上,也讓女性騎車這件事在當時仍保守傳統的社會眼中,更容易和「不體面」的形象連結。
即使進入現代,這樣的觀念仍出現在許多女性的成長經驗裡。法妮(Fanny Chipana)出生在玻利維亞拉巴斯(La Paz)的一個大家庭,從小,父母就會買腳踏車給法妮的兄弟,但給法妮和其姊妹的禮物卻一直都是玩偶。這也讓法妮一直沒有學習騎腳踏車的機會,時間一長,自然而然對腳踏車產生了恐懼感。
「當我詢問我的父親和兄弟為何從來不教我騎腳踏車,他們卻告訴我『因為妳是個女孩』。」
直到34歲那年,法妮第一次鼓起勇氣騎上腳踏車,並在接下來的兩週內學會騎車。回想當時的情況,法妮說:「很激動,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再也離不開腳踏車了。」
當女性學會騎腳踏車之後
即使道路環境改善,但「女性不適合騎腳踏車」的觀念仍讓許多女性難以踏出第一步。對於那些從小沒有機會學習騎車的女性而言,她們需要的,或許不只是更安全的道路,而是一個能重建信心、放心學習的地方。
近年來,波哥大陸續出現不少由民間推動的腳踏車學校與女性腳踏車社群,試圖從「學會騎車」開始,幫助女性跨過長期存在的性別障礙,愛莉安娜成立的「Mamacitas en Bici」基金會,便是其中之一。
愛莉安娜說,自己剛開始帶著孩子騎車出門時,曾遭到陌生人指責、罵她是個不負責任的母親。但她並沒有因此放棄,反而決定成立女性社群,不僅協助更多母親改裝腳踏車,讓她們能更安全地載著孩子,也舉辦團體騎乘活動,教導更多女性與兒童如何騎車。
從被陌生人指責,到成為教會其他女性騎車的人,這樣的轉變,對愛莉安娜與許多波哥大女性而言,其意義不只在於學會一項技能,正如波哥大前婦女事務官員羅德里格斯(Diana Rodríguez)所說:
「當女性擁有了自己的腳踏車,不必依賴他人移動,也就多了一份自主選擇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