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手青、見小人

這種蘑菇學名為亞洲蘭茂牛肝菌（Lanmaoa asiatica），在雲南被稱為「見手青」，意思是「手一碰就變青」。顧名思義，它的菇肉一旦被觸碰或切開，就會迅速氧化變成藍色。

這種蘑菇也是雲南人餐桌上的常客，徹底煮熟後便可安心食用；但若未經充分加熱就食用，則可能因中毒產生幻覺，而這種特殊的中毒症狀在當地被稱為「見小人」。

猶他大學博士生科林・多姆瑙爾（Colin Domnauer）在雲南進行調查時，曾在一家野生菇火鍋店，親眼見識當地人對這種蘑菇的謹慎程度。店家會設定15—20分鐘的計時器，並特別警告準備將這些蘑菇吃下肚的人：「鈴響之前千萬別吃，否則你可能會看到小人。」他形容，這幾乎是當地家喻戶曉的常識。

I really want to try this mushroom hot pot in Yunnan. The mushrooms are toxic before they are fully cooked.#LibertyCatNFT pic.twitter.com/ZwXvhuLQmE

▲位於雲南的「菌子火鍋」餐廳嚴格規定，火鍋需高溫煮15-20分鐘，且煮熟之前不會提供任何餐具，直到工作人員「取樣」後才可以吃。有些店家甚至會為火鍋「上鎖」，防止客人忍不住偷吃。

幻覺長什麼樣子？

根據曾因食用亞洲蘭茂牛肝菌而產生「小人幻覺」的受訪者描述，他們會看到數十甚至數百個、身高約3至30公分不等的小人。其中約90%的受訪者將這些幻覺中的人物描述為小精靈、小丑，或是穿著鮮豔服裝、宛如仙子般的角色。

此外，這些小人的行動方式仍符合現實世界的物理法則，例如不會穿牆而過，而是會從桌角掉下去，或繞著某個物體移動。甚至有受訪者表示：「喝湯時，那些小人正從湯匙跳進碗裡游泳；等舀起下一口湯時，小人似乎還留在嘴裡。」

根據多姆瑙爾的研究與測試，食用亞洲蘭茂牛肝菌後產生的「幻境之旅」也相當漫長。幻覺通常在食用後數小時內出現，持續時間可達12至24小時，在某些情況下甚至可能長達一週。由於這些幻象持續時間極長，患者還可能伴隨譫妄（Delirium）、頭暈等症狀。

這種彷彿看到虛構迷你生物的現象，在精神醫學上稱為「小人國幻覺」（Lilliputian hallucinations），名稱取自18世紀英國小說《格列佛遊記》中那個由迷你人類構成的「小人國」（Lilliput）。

「小人」究竟是真幻覺，還是集體想像？

「見小人」的故事，並不是雲南才有的。早在1934年，西方科學家就在巴布亞紐幾內亞（Papua New Guinea）記錄到了類似的現象。

當時，當地的原住民在食用某些野生牛肝菌後，會出現狂亂並宣稱看見迷你人類，這種現象被當時的人類學家稱為「蘑菇狂熱」（mushroom madness）。

在1950、1960 年代，多位人類學家與真菌學家也曾親赴巴布亞紐幾內亞採樣，並將標本寄給了當時著名的化學家艾伯特·霍夫曼（Albert Hofmann）。但在經過嚴密的化學分析後，科學家始終未能在這些蘑菇中找到任何已知的致幻成分。

由於缺乏明確的化學證據，科學界一度認為，所謂的「小人國幻覺」可能並非由蘑菇中的致幻物質直接引起，而是與集體暗示、民俗文化傳播等心理因素有關。

小白鼠可能也看到了，但牠不說

直到1990年代，中國雲南才首次傳出相關案例，當地陸續有人在食用部分菇類後，出現與巴布亞紐幾內亞極其相似的「小人國幻覺」。直到2015年，研究人員才透過基因定序，正式確認並描述這個新物種，並將其命名為「亞洲蘭茂牛肝菌」。

令人意外的是，從親緣關係來看，它與常見的美味牛肝菌（Boletus edulis）反而更為接近，而不是與任何已知的「魔幻蘑菇」物種相近。

科學家也曾將亞洲蘭茂牛肝菌投予實驗室的小老鼠，牠們同樣出現過度活躍，隨後陷入昏沉的狀態。至於牠們是否也看到了小人國居民？小白鼠們選擇閉而不談。

一種「新」致幻物質？

儘管科學家已證實，亞洲蘭茂牛肝菌會讓人類出現中毒症狀並產生幻覺，但截至目前，研究團隊仍未能在其中找到裸蓋菇素、鵝膏蕈氨酸等任何已知致幻成分。這意味著，亞洲蘭茂牛肝菌很可能含有一種尚未被科學界鑑定的精神活性化合物（psychoactive compound）。

有趣的是，「小人國幻覺」並非只有吃到蘑菇才會發生。自1909年這種幻覺首次被命名以來，全球就有226起非蘑菇相關病例，其中約三分之一的患者未能完全康復。

「過去也有人因酒精戒斷、失智症、黃斑部病變及其他神經系統疾病，而出現類似的幻覺。」多姆瑙爾指出，「這似乎反映了人類心智與大腦運作的某些機制，但我們目前仍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引發這些幻覺，也不知道該如何治療。」

正因如此，能夠相對穩定誘發類似體驗的亞洲蘭茂牛肝菌，反而成了研究人員眼中的一把「鑰匙」。如果能找出背後的化合物，或許就能進一步揭開大腦如何建構「看見不存在的人」這類感知錯覺的機制，甚至為相關神經系統疾病帶來新的治療方向。

西方團隊持續研究，雲南人照樣吃

2025年4月，一款名為「蘑幻雲南見手青精釀啤酒」的產品在中國社群平台上爆紅。啤酒外包裝與罐身都印有見手青圖案，還寫著一句頗具挑釁意味的標語：「勇敢的人，你先走。」

不過，對於喝下這款以見手青為原料的啤酒是否會產生幻覺，工作人員表示「一般不會」，並稱產品經過第三方檢驗，所使用的見手青原料也附有無毒檢驗報告。

2025年8月，根據《雲南常見毒菌不採摘、不收購、不加工、不食用2025版》圖鑑，見手青已從「毒菇」名單除名，被歸類為「條件可食用菌」，即充分加熱後可食用的野生菇。

然而，中國食用菌學者提醒，即使見手青已被「開除毒籍」，也不代表可以掉以輕心，烹飪與食用時仍須格外注意安全。根據2025年臨床統計，見手青中毒是雲南全省最常見的野生菇中毒類型，也是當地野生菇中毒事件占比最高的品類。此外，將見手青等致幻型菇類包裝成「獵奇體驗」甚至加以娛樂化，更可能讓人低估其中的風險。

但對科學家而言，這種神秘的致幻現象，反而凸顯了真菌世界的未知性。英國真菌學家朱莉安娜・富爾奇（Giuliana Furci）指出，「目前人類正式記錄與描述過的真菌，還不到地球上所有真菌物種的5%。真菌擁有一個極其龐大的生物化學與藥理學寶庫，而我們現在才剛剛踏出第一步。」